我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裡有一隻兔子,雪白的,蹲在實驗室的籠子裡。
它瞧向我,那目光瞅着却不似是动物该有的,反而好似在向我发问——你们人类,究竟将我的血拿去做什么了呀?
醒來後我就一直想,多克隆抗體。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多克隆抗体是什么?
其實每個人的身體裡都有。
就是在你处于感冒状态之时,处于喉咙疼痛之际,身体里那呈现出杂乱无章、忙乱得如同打仗般状况的队伍。
它不是一個士兵,是1000萬個。
读到一个比喻,其称人体针对入侵的细菌,能够产生数量多达上千万种各异的抗体分子,将这些全都混合在一起,此即为多克隆抗体。
你想想這個畫面——
带有抗原的物质出现了,整个免疫系统瞬间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B细胞们好似具备生产功能的工厂一般启动了流水作业线,有的制造这一种物质,有的制造那一种物质,谁也不晓得到底哪种才会起到作用,不过还是先将所有种类都制造出来再说。
亂。
但就是這種亂,讓它有了一種特別的力量。
缺点也一堆
搜了一下,多克隆抗體的缺點摟不住——
批次之間不一樣,這一管和下一管可能是兩個世界。
動物的壽命有限,兔子有一天會死,綿羊也是。
品質也不穩定,每一批都要重新驗。
非特異性的結合會把背景搞得一塌糊塗。
你看,像不像一個不太靠譜的朋友?
但偏偏。
就這種不靠譜的玩意兒,有時候比那些精准的東西管用。
低表達量的蛋白,它拔得出來。
抗原稍微變了點形,它認得出。
還能適應病毒突變,新冠那麼能變,它還是能盯住。
单克隆抗体呢?
兄弟。這倆差別挺大
單抗是由一個細胞一路造就而成,是從同一個模子塑造出來的,那些雜亂的成分都被排除掉了,只篩選出最純粹的那一個。
完美,精准,可複製。
但它認不出變形的東西。
變了一點,它就迷路了。
有一句话,我尤为喜爱,多克隆抗体,乃是机体所谓“B细胞批量制造出产”的混合生成之物。
注意「批量生産」這四個字。
粗糙。
不矜貴。
但就是管用。
为什么这个话题打动了我?
我其實不是學生物的。
在撰写这篇文章以前,我对于多克隆抗体的认知仅仅停留在,仿佛是某种抗体的层面上。
但讀著讀著,我突然覺得,這東西怎麼越看越像……
人。
吶。
就是那種生命力。
不完美,亂七八糟,沿路打滾地往前沖。
有時候犯渾,幹錯事,打錯人。
但真的敵人來了,它撲上去最快的那一個。
我沒法冷冰冰地寫這篇文章。
一只兔子的故事
你知道怎麼製備多克隆抗體嗎?
用一隻兔子。
予兔子体内注射抗原,此抗原与佐剂相混,以此令其免疫系统紧张起来,于是兔子全身的B细胞被唤醒,这些被唤醒的B细胞疯狂分泌抗体。
然後抽血。
分離血清。
純化。
市面上大部分的的來源,就是這只兔子。
有相关组织进行统计,全球每一年花在抗体生产方面的动物数量,处于520万以上至1300万里面。
我不敢說這數字對不對。
但…那些兔子長什麼樣?
牠們老了以後怎麼樣了?
這道題我沒有答案。
它帮我检测了什么?
實際上,多克隆抗體到處都在。
你做ELISA,用的是它。
你做免疫組織化學,看的也是它。
蛋白質印跡發不出信號,換多抗試試,信號就來了。
在研发的早期阶段,会拿它来进行筛靶标,在进行纯化时,会使用它去制作亲和柱来抓取抗原,在产品质量检测方面同样也能够用得上它。
誰都不能沒有它。
为什么我们需要不完美?
我翻了很多以前的技術文章。
看到一句——「多克隆抗體是我們體內天然的産物」。
哎呀。
我突然有點哽咽。
天然的,就是這副德行。
沒邏輯。
沒章程。
但活得下來。
單克隆抗體當年出來了,大家都說厲害,說多克隆要被淘汰了。
50年過去了。
多克隆還在。
還在實驗室裡,在很多角落裡。
像那個永遠不會被裁掉的笨同事。
最近有什么新的?
搜寻着搜寻着,瞅见一个称作「PolySeq.AI」的事物,它是在2025年问世的。
說能把多克隆抗體的序列測出來,準確率99%以上。
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那種亂七八糟的混合物,終于不再是一團謎了。
科學家終于可以看懂它。像讀懂一個沉默很久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结尾
本來想寫一個乾淨漂亮的結尾。
寫不出來。
多克隆抗體本身就沒有乾淨的結尾。
它就是一個過程。
我想起夢裡那隻兔子的眼神。
不是控訴。
比控訴更複雜。
更像是一種——
算了。
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