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头讲这个事儿。
便是那么一些，于实验室之中，持续地繁殖，持续地成倍增加，仿若永远都不会消逝的微小物体。
它们叫细胞系。
那原本是在去年，师兄带着我去看HeLa，而我是在一台倒置显微镜之下，头一回看到它们的。
有一瓶呈现浑浊状态的液体，在这瓶液体的下方，存在着密密麻麻的、好似铺路石一般相互紧密挤抱在一起的物件。
那就是人。
至少在生物学家的眼里，那确实是对“人”的一种精炼。
无限、可控、标准化。
我把你的一小块组织，变成无穷无尽的我。
这多暴力啊，这是一场完美的细胞掠夺。
而后我晓得，我们早就如此去做了。更确切来讲，是在1951年，有一位名为海瑞塔·拉克斯的黑人妇女，她有的那些细胞，被永久地留存了下来。
在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是否同意的那个年代。
绕着地球转了好几圈的她的细胞，被送上过太空，助力过脊髓灰质炎疫苗。
几十年之后，她的家人方才晓得，原来在这世上，存在着数量众多的“母亲”，她们正注视着瓶子之内，那些疯狂复制自身的情形。
然而，你却没办法不承认，这些装在瓶瓶罐罐之中的物品，实在是极具吸引力，而且还特别容易让人着迷到难以自拔。
传代、冻存、复苏。
像操纵一场永不停歇的生命接力。
有一种细胞系，具备了所谓“不死性” ，人们将其称作无限细胞系 ，仿佛这一群细胞忘却了自身同样会感到疲惫 ，也会走向衰老。
或者说，是我们逼它们忘了怎么衰老。
细胞系是什么
细胞系是什么，搜一下就能知晓，它是原代细胞首次传代成功之后所形成的群体。话简单来讲，是从活体组织或者肿瘤那儿取出来的细胞，经历了第一次消化，又进行了第一次往培养瓶里倾倒的操作，等长满了之后，吹下来，再分到新的瓶子里，就在那一刻起，这群细胞就不再属于原代细胞了，而是成为细胞系了。
它是种半成品。不算天然的造物，也不算完全人工的机械。
刚刚才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的原代细胞，每一根的模样都不太相同，你始终没法确定它下一次会有怎样的脾性。
细胞系如同那经过彻底清洗、切成规整标准块状、采用真空包装后放置于货架之上的冻干萝卜丁。
买回来加水，嗯，还活着，还能用，跟上次那一包，一模一样。
一支污染毁掉所有
但装逼归装逼，玩过这个的人都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狗血。
我曾目睹室友于超净台前情绪失控，有一瓶已培育三个月的细胞，头一日状态尚佳，然而次日一经置于镜下，背景之处竟飘浮着诸多细小的、颜色呈黑乎乎状且带有反光的颗粒。
支原体污染了。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你亲手搭的积木塔在最顶层突然碎成了渣。
你没办法做任何事，只能一同全倒掉，关闭掉那显微镜，静静默默返回工位等待下一批细胞复苏。
据细胞库给出的数据表明，全球范围内原代细胞的支原体污染比例处于15%至35%之间，而在国内传代细胞的污染率竟然超过了57%，这意味着，倘若你借回来了十瓶细胞，那么差不多有五六瓶的里面都隐匿着你无法看见的微生物“小偷”。
你瞧，它们，会摄取你的营养成分，去改变你的基因结构，致使你的数据变得不再可靠，然而，液体却老是清亮的，使得你根本就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来。
伪装得可真好。
像实验室里的冷战。
有限和无限
确切来讲，全部的细胞系都被划分成了两类，一类是会走向死亡的，另一类则仿佛不存在死亡的情况。
存在这样一种细胞系，它是有限的，属于二倍体细胞、人胚肺成纤维细胞，大概长到大约50代的时候，就开始出现状况了，要么走向衰老，要么其染色体开始变得不一样，分裂速度逐渐变慢，进而慢慢地就退化掉了。
它像人类自己。有寿命，有期限。
那无限细胞系是怎样的呢，多数是源自癌的，它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呢，是永生化，能够在培养皿当中持续不断地进行分裂，仿佛时间于它们的细胞世界里按下了暂停键。
但我们都清楚，那并非生命力的展现，而是失控状态。是染色体数量出现紊乱的异倍体化现象，是接触抑制的缺失，是存于瓶子里面堆积如山，越过培养瓶后依旧持续攀爬。
我们到底是在研究生命，还是在观察一场永远醒不来的狂欢？
细胞系伦理那点事
起初的时候，我是实实在在地懒得去思索此类繁杂琐碎之事。我的前提诉求仅仅是让细胞存活，仅仅是让其疯狂地生长，仅仅是让它给出属于我的数据。
但是，这两年，情况发生了变化。类器官这种事物出现以后，这个问题便无法回避了。
你瞧，将干细胞培育成三维的细胞团，它能够自行形成某种类似于原始大脑皮质、视网膜或者肠绒毛的结构。
随后，有其他人提出来，要将脑类器官跟硅基AI连接到一起，去开展“类器官智能”相关事情。
一个问题出现了，这些借助细胞系架构起来的三维结构，倘若某一日体现出了某种当初始的觉知，甚至是某一种类似意识的东西呢？
我们该怎么办？
倒掉它吗？
那我此刻所培育的这些HeLa呢，它们被禁锢于这瓶子之中长达六十年之久，疯狂地生长，疯狂地占据每一处角落，明明不存在神经，不存在痛觉，不存在情绪，然而我每次进行传代之际，望着它们于胰蛋白酶里蜷缩成圆形并漂浮起来，却总觉得它们在发出尖叫。
这只是我的幻觉吧，大概是的。
失控
类器官让伦理问题突然变得很具体。
2025年4月，我国颁布了全球首部《人源类器官研究伦理指引》。虽说规范已然存在，然而前行的道路依旧漫长。
但有更具讽刺意味之事发生在更为别样的层面，有一些人工智能，使用的是曾进行撤稿处理的、存在问题的科学论文来训练模型。
是那些数据存在造假可能性、结论具备不可靠可能性的，已被从事学术工作的人标记为作废的文章。模型对此并不知晓，它全部进行了学习，随后被用于设计全新的细胞系实验、预测类器官的发育路径。
我们运用并非完美无瑕的工具，去研究并非尽善尽美的模型，尝试解决比这些工具以及模型二者相加起来还要复杂的问题。
这简直是疯狂的多米诺。
我关了电脑，从冰箱里拿出细胞。
实际上，我便是个大上些许的细胞，是一个会产生焦虑、会出现拖延情况的细胞，是一个会于豆瓣瞧见《海瑞塔·拉克斯的不朽生命》这本书后，因自身对HeLa的淡漠而瞬间心生心虚之感的大细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