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了。
从实验大楼走出来的时候,保安大爷正在打盹。
三月的风还带着股子凉意,我拉上外套拉链。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
那只新西兰大白兔,耳朵粉粉的,安静地蜷着。
我心说了一万句对不起。
实际上,每一回进行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感觉相当残忍。然而,也仅仅能够这般去寻思,它的逝去,总归是要换取某些东西出来的。
否则就真成了纯粹的杀戮。
迈步入实验室之前,我将protocol看了难以计数的好多遍。究竟使用0.25%的胰酶进行消化,还是选用胶原酶IV来处理,为此我左右为难地反复思量了足足半小时。
问了隔壁实验室的小周,他说胶原酶IV更温柔。
细胞更娇贵。
在最终的选择当中,我挑选的是胰酶。这是出于何种原因呢?是由于在我手头所拥有的物品里,仅仅只有这一个。这样的缘由便是如此的质朴无华。
其实实验就是对耐心的处决。
取组织的那一步,真的慌。
手术剪第一次剪开兔子的膝关节软骨层那一刻,手抖了一下。
差点把软骨层给剪碎了。
我赶紧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是第几次了?嗯,第二次。
所以没什么,别慌。
剪好的组织块丢进培养瓶。
这个过程我操作得极其慢。
生怕把组织块冲起来。
突然间,我就回想起了导师骂我的那些话语,那话语是这样说的:你的细胞死掉的样子就类似于被狗啃过那般,你瞧瞧你所养的那个东西!
确实。
有时,真的好想回嘴,细胞死亡,那是由于它们自己不想存活下去,这和我能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却又不敢这样做。
从活体组织直接剥离出来的原代细胞,那可是脾气大着呢,恰似刚从天上被拽回人间的神仙,对凡间生活压根就不适应。
它留存着生物体内的各类习性,诸如温度、pH值、渗透压等,只要稍有一点儿不适应,便会以死亡来呈现给你瞧。
传代细胞就没这个矫情劲儿,给点吃的就狂长。
但是却不行,在进行传代了几代之后,细胞的特征就发生变化了。其生物学的功能缺失不见了,那我还要它有什么用处?
真是拧巴。
其实这次做的是软骨细胞。
缘由方面亦是毫无办法可想。关节出现退变、再生这种状况,此物除了兔子模型之外是极难开展操作的。其中还必须得是原代的才行,要是传代次数过多就会出现去分化的情况。
挑兔子也讲究。
老张挑那种特别健壮、毛色光亮的,像伺候祖宗。
我上次随便拿了一只,结果细胞活性差得要死。
把那个被称作“细胞团”的东西分离出来后,在显微镜下根本看不到几只存活状态的。就在那一刻,对于生命的那种敬畏之感,全都完全消失了。
只想哭。
为了不让这价值几万块钱一只的货物遭受污染,我可是做了极为充分的准备。在一周之前,我就着手清理细胞房,将其他人放置的瓶子统统清除掉,还对细胞房进行了全方位的高温灭菌处理,每一处都进行了高温灭菌。
培养基血清双抗全部新开瓶,就怕长细菌。
有人问污染了怎么办。
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说道,直接把那培养瓶给扔了,含着泪水写下了“关于实验失败的记录”,接着再继续重新去做。
仿佛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操作工。
但怎么说呢。
在完成原代细胞相关操作之后,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实验室里那些仅仅只会进行Western blot操作的人员,通通都是徒有其表的。
你连个活的细胞都弄不死,跑什么蛋白。
不过刚才回来的路上,我想通了。
于皿中放置一颗微小细胞,此细胞源自其一蹦一跳、活力十足的兔子身体的某一部分。
在恒温箱里安静地长。
虽然费力,但它们总能给我最真实的数据。
这种直接接触生命的感觉,和点96孔板的微孔一点也不一样。
好像看穿了生命本质。
突然想起来,今天消化的时候用的是0.3%的Ⅱ型胶原酶。
这个东西使用起来特别费劲儿,按照说明书所讲,需要消化二十五到三十五分钟,然而有时候,三十五分钟都已经结束了,却感觉组织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轻轻晃一晃,像胶冻一样粘在管底。
给师兄打电话,他说使劲摇!不要怕!
我摇了。
结果细胞活性就炸了。
有时候,温柔反而是对细胞最残忍的事。你要舍得下狠手。
人,在实验室做兔主动脉平滑肌细胞的,讲,他们运用组织贴块法,将血管切成小块,小块的尺寸为1毫米。
让细胞自己从组织边缘爬出来。
太美妙了。像看着城市慢慢扩张。
那种长势,肉眼可见的板正。让我觉得岁月静好。
虽然我知道它们最多也就长7-10天。
心里咯噔一下。
其实也挺好。短暂,但有用。
回到宿舍楼下,吐了口气。
科研这条破路,就像养原代细胞。
总有一万个失败的理由。但只要有那么一两次成功,就觉得值了。
这大概就是别人说的“痛并快乐着”。
实验室里的那台破培养箱,其水温始终都不均匀,上一周,隔壁的小周扣下了半匹马,孵出来的细胞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污染。
结果老张我这次运气还行。也许是兔子的保佑。
养原代细胞时间久了,好像就学会和生命握手言和。
它死了,你得给它立个坟在心里;它活了,你也得心平气和。
因为你手里握着的东西,是宇宙里最精密的结构。
不可复制。独一无二。而且,真的会死。
所以好好待它吧。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