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怕。我说的是真的。
每个人的身体里,都有大约十万公里的血管。
十万公里。
这般概念庞大得致使我难以去想象。要是将它们展开,能够环饶地球两圈半。然而我们长久以来都未曾有过对其存在觉着,直至某天你的手背于桌角磕碰,淤青了一块,才随后得知而有所觉悟地想着:哦对,有着血在皮肤下面流淌着。
但血管到底长什么样?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就是这个东西——
人脐静脉内皮细胞。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用全称
HUVEC。这五个字母拼在一起,在实验室里像一句咒语。
属于人的,与脐静脉相关的,具备内皮特性的,细胞被称为是人脐静脉内皮细胞,细胞。
单个拆开去看,这数个词语中没有任何一个可称作是美丽的。“脐带”会使你联想到什么呢?是那连接妈妈与你的、弯弯曲曲扭扭的绳索状物体。在刚刚出生之际便被切断了。切断之后就已然不具备用途了。随后就被丢弃掉了。
所以你看,HUVEC是从“被扔掉的东西”里来的。
它的样子像桥头的石板路
我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HUVEC的时候,愣了三秒钟。
你清楚我所认为的细胞长成啥模样吗?是教科书里呈现的那般——呈现出圆圆的形态,中间存在着一个核,恰似煎鸡蛋的样子。然而,HUVEC并非如此。它呈现出扁扁的形状,是多边形的,彼此一块紧紧相邻,铺展形成平平整整的一层。稍微使得镜头倾斜些许就会发生反光,看上去亮晶晶的。
像铺路石。像童年的桥头。
它们静静地趴在培养皿里的底部,不论是外面有没有人在注视,就这样不顾一切地、不间断地分裂。每过整整二十四或者三十六小时便增长一倍。我在显微镜镜下进行过计数,尽管数得不太清楚明白,可是我能切实感觉到——它们是有生命的,比我还要有活力。
每个细胞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自脐带静脉而来,胎儿的血流借由该静脉,自胎盘归返身体,于妈妈肚子里的最后几个月,你全部的营养皆经由此通道。
然后你出生了,脐带被剪断,它就完成了使命。
最为有意思的一点是——那些细胞并未忘却往事,它们于培养皿之中逐渐成长起来,然而它们的DNA内部却填满了有关“血管”的记忆内容,你将它们置于基质胶之上进行尝试,在尚未过去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它们便开始自行“构建血管”。
一个连着一个,伸出突触,彼此连接,长出管腔。就像——
就像它们在替那条剪断了的脐带,把路再走一遍。
它们又强又弱,像一个悖论
我遇到过一个“养细胞”的朋友,她养HUVEC养到哭。
要说它强嘛,确实是强的。它是从脐静脉当中被剥离出来后,放进了培养皿里,结果仅仅三天时间就长满了。血管生成实验只要一做它就成功,管腔被拉得如同蜘蛛网一般。然而讲它弱呀,那也是极其弱的。培养基温度稍微放凉了些许,它就死掉了。换液的时候动作稍微快那么一点儿,它就死了。哪怕隔壁细胞房尘土飞扬,它依旧是死了。
她跟我说:“我觉得它比男朋友还难伺候。”
望着培养基当中漂浮着的细胞片状碎物,我满是茫然且不知所措,确切说是不知该如何去宽慰她。实际上我清楚明白不是这样吗——HUVEC之所以脆弱不堪,是源于它留存着本应处在活体之内的那般敏感的特性。它固执桀骜,根本不愿被驯化。
在原代和永生之间
不知该不该告知你,存在着一个秘密。HUVEC存有两种,其中一种是原代的,它是直接自脐带里实行分离而得来的,其血统具备纯正性,携带着脐静脉的真实记忆。然而,它仅仅能够传五六代,在不断传代的过程中就会逐渐变老,进而发生变化,无法铺就成漂亮的铺路石了。
还有一种被称作永生化细胞系,科学家为细胞添加了基因,使得它永远都不会出现衰老的情况,能够持续不断地进行分裂,而且是永永远远地分裂下去。
但我觉得,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宛如那般不存在童年记忆之人,它能够存活许久,然而它却不清楚自身是何许模样,你可领会我的意思呀。
医学论文里不会写的事
那医学方面的论文会向你表明,HUVEC乃是用于对心血管疾病展开研究,进行药物筛选,以及从事血管生成相关探索的“黄金模型”。
然而,论文它不会告知你,每当我从脐静脉当中把细胞冲洗出来之际,我都会思索一个疑问,就是这原本是应当被处理掉的物品,是被医院当作废弃物给丢弃掉的物品。
它在废物桶里待过。它在消毒水里泡过。它被无数人弃如敝履。
然后它在培养皿里活了。蓬勃地、顽强地、不讲道理地,活了。
也讲讲它的难伺候
养成纤维细胞多简单啊。
把它放进添加了血清的 DMEM 里,随意扔放一次,到第二天就会成群结队地生长出去,你若想让它死去都没办法痛痛快快地死掉。然而 HUVEC 并非如此,它所需要的培养基是有“特殊供应”性质的,像 EGF、FGF、VEGF 这些,一堆看起来如同天书般的生长因子,每一样都缺一不可。
明胶包被成了信仰,37℃成了铁律,换液之时要用枪头顺着瓶壁缓缓滴,一旦稍有不慎冲下去,它就会卷边给你瞧,卷得干脆又利落,仿佛在讲:算了,不打算存活了。
可它明明只是薄薄一片啊。
它不完美,但刚好够用
说实话,HUVEC有缺点。
它源自脐静脉这件事是确定的,并非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动脉,也不是毛细血管模样的。动脉内皮细胞在切应力的作用下存在着,毛细血管内皮细胞承担着物质交换的职责,每一处位置的细胞都有着属于自身的特性。然而脐静脉内皮细胞是被称作“最通用版本”的那般存在。其就如同瑞士军刀似的,各种功能具备,可却没有哪一项是特别专长精通的。
从事研究工作的那些人是清楚的,他们在运用HUVEC实现发布于《自然》这一成果的同时,于相关的探讨会议之中发出叹息声表明,“我心里是明白它算不上足够出色的,然而它已然属于最为合适的选择对象了。”。
听起来像一段将就的婚姻。但谁不是呢。
还能再残忍一点吗
我想起一件事。
把与癌细胞共培养的HUVEC,作为肿瘤间交互这一HUVEC研究最火热方向之一的研究对象,让它们展开一场“死亡之恋”,肿瘤向HUVEC发出使血管为自身生长并供电的信号,肿瘤对血管的需求如同癌细胞对宿主的需求,受到引导的HUVEC形成杂乱无章的血管网络,HUVEC好似被诱拐的孩子。
它并不晓得自身正助力“坏蛋”修筑城堡,它仅仅是在施行它最为拿手之事,即生长血管。
单纯有时候也是一种残忍。
我想你也该去看看它
如果你有实验室的朋友,让他带你去看一眼。
置于倒置显微镜之下,将焦距调好,你会见到一片呈现为平整状态的细胞单层,那是由它铺就而成的道路。当灯光照射进入培养皿的那一刹那,细胞边缘就会明亮起来,仿若白昼阳光下河流当中的鹅卵石。
那一刻你会理解我为什么心疼它。
纵然你向来都不从事HUVEC相关工作,从来都未曾接触过细胞培养,乃至只是刚刚知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群专门进行血管内皮细胞培养的人,你同样会被那股静谧的力量所触动。
存在于彼处,以全力求生,致力于构筑一条路径,一条你绝无可能目睹的路径。
我想脐带从来不仅仅是脐带
我们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不会再看见自己的脐带残端。
某一个秋天的午后,它愈合了,而后脱落了,进而变成肚脐眼上那小小的凹陷所在处。你觉得这应当是一个句号。它为此证实你与母亲的连接已然完结。
不过,HUVEC为我们留存了啥呢?它记住血管生长的模样。它记住如阳光般温热的血流。它记住方向。
它在玻璃皿底,替一条剪断的路,续上新的延伸。
所以你别怕
我刚开始叫你别害怕,是担心你会嫌弃这些字词太过专业、太过冷僻。然而写到这个地方我才发觉,实际上我并没有资格让你不要害怕——。
因为我刚刚写完的,是我见过的最温暖的故事之一。
由一个处于那种被遗弃状况的脐带之中爬行出来的细胞,为你这辈子所目睹的第一根血管,持续行进着,并向前赶路。
HUVEC。人脐静脉内皮细胞。
六个字,读完了,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