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从事科研工作。然而, 由于经常看到朋友圈里师兄师姐们晒出的实验内容, 所以总会感觉他们口中说的“细胞系”如同某种神秘的暗号。一旦他们把这三个字说出来, 旁边的人就会点头, 好像明白了什么极其了不起的秘密似的。
其实呢。细胞系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群被“驯化”了的细胞。
你从人以及小鼠的身上, 取下一小部分组织, 其中存在着成千上万数量的细胞, 这些细胞原本都处于正常存活的状态, 各自有着各自所承担的任务。然而你将它们放置到培养皿当中, 添加了一堆的营养液, 它们便陷入了困惑之中, 心里想着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有一些细胞无法适应这种变化, 从而走向了死亡。而那些能够适应并且还可以进行疯狂分裂的细胞, 就成为了你手头所拥有的“细胞系”。
好像是将那种野性十足的猫关进笼中, 饲养好多代, 最终所产出的猫, 一旦瞧见罐头便会不由自主地摇晃尾巴。
但问题也来了。笼子里的猫还是野猫吗？
存在于生物圈里的海拉细胞, 也就是HeLa, 这个名字几乎仿若已达封神境地。在1951年 , 有一位名为海瑞塔·拉克斯的黑人女性 , 于宫颈癌去世之前 , 她的癌细胞被提取出来进行培养。而这样的结果便是 , 这批所提取的细胞厉害得超乎想象 , 其分裂速度极为惊人 , 甚至于在实验室里根本无法将其培养致死 , 致使全世界范围内的研究所都在使用这些细胞 , 借着此细胞已经发表了好几万篇论文。
那海拉细胞跟正常细胞已然全然不同了。它能够在塑料瓶里肆意疯长, 还能在冻存液里头静静躺几十年而不死掉, 并且能够污染其他细胞系——在实验室里稍有不慎, 海拉就会飘落到旁人的培养皿当中去, 最终发表出来的论文, 数据究竟是谁的, 都难以说清楚。
所以你看，细胞系这个东西，天然带着一种“人造”的尴尬。
它并非完整的那种有生命存在状态的物体, 也不是纯粹单一的化学方面的试剂。它处于那般半死不活、模棱两可真假难辨的状况。你下意识觉得自己在致力于癌症的研究探索, 实际上你所钻研的仅仅是曾经被驯化之后癌细胞所展现出的某类习性。真实状况下人体之中真正存在的肿瘤究竟呈现怎样的形态? 它需要与人体的免疫系统展开对抗争斗, 需要跟血管去争抢获取那维持生命所需的氧气, 还要直面药物以及酸性的环境状况——它怎么能够那般温顺乖巧, 平平静静地躺在培养板之上任由你去进行拍照?
可没办法，不用细胞系，研究就更没法做。
针对活人, 不能随意去切割其组织, 动物实验呢, 那价格甚高且过程繁杂, 伦理审查还会卡住你长达半年之久, 细胞系乃是具有折中性、妥协性、凑合性的一种工具。
每每此刻, 我愈发觉着, 在科研范畴之中, 诸多概念, 实际上皆当归属为“被迫的妥协”。就像细胞系, 就像模式生物, 就像形形色色的模型。它们并非是真理, 而纯粹是我方能够塑造而出的极为理想的假象。
但假象用多了，很容易当真。
曾有一回, 我翻找获得一篇论文, 其结论表明, 某一种药物对于某一细胞系具备抑制作用。紧接着, 下面的评论仅有一句话: 你们所拥有的这个细胞系已然传代了80次, 那么它依旧是原来的那个细胞吗?
就这一句，整篇文章的底气都没了。
没错, 细胞确会老化。即便给予其最优营养液、最洁净培养箱, 它依旧会缓缓变异、凋亡, 亦或陡然黑化。你觉得你养的仍是去年那批细胞, 可实际上它已然暗自化作另一物种——科学家将此称作“遗传漂变”。简而言之, 便是你的细胞系悄然进化了。
更加令人恐惧的是, 在不同的实验室当中, 针对那同一种细胞系而言, 其基因表达或许会有着极大的差异。你所开展的实验情况是, 一旦更换到别的实验室, 便无法再次重复得出相同结果。并非是你们两人当中任何一方有错, 而是你们手中所使用的细胞系, 早就已然不是同一类了。
所以我总觉得，干这行的人，都需要点信仰。
信你手中持有的那个细胞依旧是原本的那个细胞, 信你所测出来的那些数据能够代表人体, 信那些于瓶子里独自分裂了多达上百代的细胞, 仍旧记得自身源自何处。
挺难的。
我晓得当下存在诸多新技术, 诸如类器官、3D培养、基因编辑。听闻起来相较细胞系要高级许多, 更趋近于真实的组织环境。然而这些技术亦会存有自身的问题——价格昂贵、极难复现、过于“艺术化”。你去制作一个类器官, 其长得是否美观, 全然依赖研究员的手感以及运气, 跟老中医进行摸脉的情况颇为相似。
说到底，实验科学始终没法避开那个障碍, 即, 若要对变量加以控制, 那么就要将真实性予以牺牲, 若要贴近真实, 那么变量就无法得到控制。
站在“控制”那一边的, 是细胞系, 它干净、整齐、听话, 不过离真相稍微有点远。
那真实的情况到底是怎样的模样, 又有谁能够准确知晓。从事科研工作的人员, 仅仅是在数目众多的假说以及模型范围之内, 去寻觅那个相对而言不那么虚假的存在罢了。
偶尔之际我会觉着, 细胞系的存活状况比我们还要出色。它们并不去询问所谓的意义, 仅仅只是一味地进行分裂。于瓶子之内存活了长达十几年的时间哩, 处于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然而却依旧在持续分裂。
就挺倔的。
